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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仙俠] 三生三世-枕上書 作者:唐七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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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2-2-3 15:12:20 | 顯示全部樓層 |閱讀模式
本帖最後由 sukipudding 於 2012-2-3 15:31 編輯

此文是公子新開的坑,跟三生三世十里桃花是一系列。

目前正在連載中,還沒出書,所以我只能把連載的部分先貼上來嘗鮮。

公子說預計六期會出書,一個月算一期。

枕上書是東華帝君跟鳳九的故事。

鳳九比淺淺還......小白XD


三生三世-枕上書  

她同東華,應的是那句佛語,說不得。說不得,多說是錯,說多是劫。





鳳九回憶錄

送我入學的那一日,阿爹說:“在你這個年紀上,你的姑姑白淺比你更加不濟,也沒什麼好灰心的,只要你保持著不要比她更加不濟,就算是為我們白家爭了光。”我牢牢地記著阿爹的這句話,同時,打心底裡地感謝我的這個姑姑。阿爹說做學生要尊師重道,第一眼見到書塾的這個年輕先生,我立刻有禮地尊稱她:“婆婆!”她很謙虛:“……叫我先生就好。”我繼續有禮地尊稱:“婆婆先生!”她咬著牙地謙虛:“叫我先生。”我不理解她為什麼這麼謙虛,看她半天,卻覺得很喜歡她的謙虛,有點不好意思,揉了揉衣角:“好吧,先生。”

我覺得這人真是好人,雖然總冷著臉,但我每次在地淵迷路痛哭流涕時他都會出現把我領回去。像這次扭傷了腳,他還將我抱起來。借著地淵裡悠悠月色,我真誠地看著他:“我覺得你好像一個人。”“誰?”“我爹。唉你說我叫你義父怎麼樣?”結果被他一鬆手扔了出去。

天火焚心好像挺痛,但半天之內我看他被焚了兩次也沒死,輕聲細語地問他:“下次天火什麼時候來啊?”他抬眼:“一個時辰後。”一個時辰後,我輕手輕腳從懷裡掏出兩個地瓜,輕手輕腳放到他懷裡:“不要動啊。”剛說完閃到一邊,天火就來了。不一會兒,我聞到了一陣想念已久的地瓜香。

地淵很冷,他端坐在火光裡,應該正被天火焚心,我怯生生地伸出一隻手,他沒有理我,我再勇敢地伸出一隻手,半天,他道:“你在幹什麼?”我眼巴巴地看著他:“烤火啊。”他一字一頓:“你知不知道我正在受劫?”我嚴肅地看著他,認真地勸道:“不要說話,小心走火入魔。”話剛落地,他吐出一大口血…

地瓜吃完了,我是個小神女,不像成年神仙那樣經餓。看著他被天火焚了半個時辰,睡著時額頭上盡是細汗,覺得他一定很熱。費力將他拖到湖冰上,哆嗦著解開他的衣裳。他詫異地睜開眼睛:“你在幹什麼?”我囁嚅了一會兒,不好意思地看著他:“你介意不介意臥冰求一下鯉啊,我肚子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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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樓主| 發表於 2012-2-3 15:14:15 | 顯示全部樓層
本帖最後由 sukipudding 於 2012-2-3 15:40 編輯


(一開頭就是野花菌跟淺淺結婚呢>\\\\<)

楔子

  三月草長,四月鶯飛,浩浩東海之外,十裡桃林千層錦繡花開。九重天上的天族同青丘九尾白狐一族的聯姻,在兩族尊長能拖一天是一天的漫長斟酌下,歷經兩百二十三年艱苦卓絕的商議,終於在這一年年初敲定。吉日挑得精細,正擇著桃花盛開的暮春時節。倒楣的被拖了二百多年才順利成親的二人,正是九重天的太子夜華君同青丘之國的帝姬白淺上神。四海八荒早已在等待這一場盛典,大小神仙們預見多時,既是這二位的好日子,依天上那位老天君的做派,排場必定是要做得極其大,席面也必定是要擺的極其闊,除此,大家實在想不出他還能通過什麼方式來彰顯自己的君威。但儘管如此,當來自天上的迎親隊浩浩蕩蕩拐進青丘,出現在雨澤山上的往生海旁邊時,抱著塊毛巾候在海對岸的迷穀仙君覺得,也許,自己還是小看了天君。這迎親的陣勢,不止闊,忒闊了。迷穀仙君一向隨侍在白淺身側,在青丘已很有些資歷,做地仙做得長久,自然見多識廣一些。天上的規矩沒有新郎迎親之說,照一貫的來,是兄長代勞。迷穀盤算著,墨淵算是夜華的哥哥,既然如此,一族的尊神出現在弟媳婦兒的迎親隊裡,算是合情合理。尊神出行,下麵總要有個高階又不特別高階的神仙隨伺,這麼看來,南極長生大帝座下吃筆墨飯掌管世人命運的司命星君一路跟著,也算合情合理。至於司命跟前那位常年神龍見首不見尾的天君三兒子連宋神君,他是太子的三叔,雖然好像的確沒他什麼事兒,但來瞧瞧熱鬧,也是無妨的。迷穀想了半天,這三尊瑞氣騰騰的神仙為何而來,都找出了一些因由。可墨淵身旁那位紫衣白髮,傳說中避世十幾萬年,不到萬不得已不輕易踏出九重天,只在一些畫像裡偶爾出現,供後世緬懷惦念的東華帝君,他怎麼也出現在迎親隊裡了?迷穀絞盡腦汁,想不透這是什麼道理。中間隔了一方碧波滔滔的往生海,饒是迷穀眼力好,再多的,也看不大清了一列的活排場瑞氣千條地行至月牙灣旁,倒並沒有即可過海的意思,反是在海子旁停下,隊末的一列小仙娥有條不紊地趕上來,張羅好茶座茶具令幾位尊神稍事休息。碧藍的往生海和風輕拂,繞了海子半圈的雨時花抓住最後一點晚春的氣息,慢悠悠地綻出綠幽幽的花骨朵來。天界的三殿下、新郎的三叔連宋百無聊賴地握著茶蓋浮了幾浮茶葉沫,輕飄飄同立在一旁的司命閒話:“本君臨行前聽聞,青丘原是有兩位帝姬,除了將要嫁給夜華的這個白淺,似乎還有個小字輩的?”司命其人,雖地位比東華帝君低了不知多少,卻也有幸同東華帝君並稱為九重天上會移動的兩部書。只不過,東華帝君是一部會移動的法典,他是會移動的八卦全書,以熟知八竿子打不著的人祖宗三代的秘辛著稱。會移動的八卦全書已被這十裡迎親隊的肅穆氛圍憋了一上午,此時,終於得到時機開口,心中雖已迫不及待,面上還是拿捏出一副穩重派頭,抬手揖了一揖,做足禮數,才緩緩道:“三殿下所言非虛,青丘確然有兩位帝姬。小的那一位,乃是白家唯一的孫子輩,說是白狐與赤狐的混血,四海八荒唯一一頭九尾的紅狐,喚作鳳九殿下的。天族有五方五帝,青丘之國亦有五荒五帝,因白淺上神遲早要嫁入天族,兩百年前,便將自己在青丘的君位交由鳳九殿下承下了。承位時,那位小殿下不過三萬兩千歲,白止帝君還有意讓她繼承青丘的大統,年紀輕輕便如此位高權重,但……也有些奇怪。”小仙娥前來添茶,他停下來,趁著茶煙嫋嫋的當口,隔著朦朧霧色若有若無地瞄了靜坐一旁淡淡浮茶的東華一眼。連宋似被撩撥得很有興味,歪在石椅裡抬了抬手,眼尾含了一點笑:“你繼續說。”司命頷首,想了想,才又續道:“小仙其實早識得鳳九殿下,那時,殿下不過兩萬來歲,跟在白止帝君身旁,因是唯一的孫女,很受寵愛,性子便也養得活潑,摸魚打鳥不在話下,還常捉弄人,連小仙也被捉弄過幾回。但,”他頓了頓:“兩百多年前殿下下凡一遭,一去數十年,回來後不知怎的,性子竟沉重了許多。聽說,從凡界歸來那日,殿下是穿著一身孝服。兩百多年過去,眼看著她也長大了,因是當做儲君來養,大約也是擔心無人輔佐幫襯,百年間白止帝君做主為她選了好幾位夫婿,但她卻……”連宋道:“她卻怎麼?”司命搖了搖頭,眼神又似是無意地瞟向一旁的東華帝君,皮笑肉不笑道:“倒是沒什麼,只是堅持自己已嫁了夫家,雖夫君亡故,卻不能再嫁。且這兩百多年來,她未有一日將發上白簪花取下,也未有一時將那身孝服脫下。”連宋撐腮靠在石椅的扶臂上,道:“經你這麼一提,我倒是想起來七十年前似乎有一樁事,說是織越山的滄夷神君娶妻,仿佛與青丘有些什麼干係?”司命想了想,欲答,坐在一旁靜默良久的墨淵上神卻先開了口,嗓音清清淡淡:“不過是,白止讓鳳九嫁給……”司命在一旁提醒:“滄夷。”墨淵介面:“嫁給滄夷,將鳳九綁上了轎子,鳳九不大喜歡,當夜,將織越山上的那座神宮拆了而已。”他的而已兩個字極雲淡風輕,聽得司命極膽戰心驚。這一段他還委實不曉得。覺得應該接話,千回百轉只轉出個拖長的“咦……”。連宋握住扇子一笑,正經坐直身子,對著墨淵道:“這麼說,是了,我記得有誰同我提過,那一年仿佛是你做的主婚人。但傳說滄夷神君倒是真心喜歡這位將他神宮拆的七零八落的未過門媳婦兒,至今重新修整的宮殿裡還掛著鳳九的幾幅畫像日日睹物思人。

”墨淵沒再說話,司命倒是有些感歎:“可喜不喜歡是一回事,要不要得起又是一回事了。小仙還聽說鐘壺山的秦姬屬意白淺上神的四哥白真,可,又有幾個膽子敢同折顏上神搶人呢。”風拂過,雨時花搖曳不休。幾位尊神寶相莊嚴地道完他們的八卦,各歸各位,養神的養神,喝茶的喝茶,觀景的觀景。一旁隨侍的小仙們卻無法保持淡定,聽聞如此秘辛,個個興奮得面紅耳赤,但又不敢造次,紛紛以眼神交流感想,一時往生海旁盡是纏綿的眼風。一個小神仙善解人意地遞給司命一杯茶潤喉,司命星君用茶蓋刨開茶面上的兩個小嫩芽,目光又繞了幾個彎又拐到了東華帝君處,微微蹙了眉有些思索。連宋轉著杯子笑:“司命你今兒眼抽筋了,怎麼老往東華那兒瞧?”坐得兩丈遠的東華帝君擱下茶杯微微抬眼,司命臉上掛不住,訕笑兩聲欲開口搪塞,嘩啦一聲,盡旁的海子卻忽然掀起一個巨浪。十丈高的狼頭散開,灼灼晨光下,月牙灣旁出現一位白衣白裙的美人。美人白皙的手臂裡挽著一頭漆黑的長髮,發間一朵白簪花,衣裳料子似避水的,半粒水珠兒也不見帶在身上,還迎著晨風有些飄舞的姿態。一頭黑髮卻是濕透,額發濕漉漉地貼在臉頰上,有些冰冷味道,眼角卻彎彎地攢出些暖意來,似笑非笑地看著方才說八卦說得熱鬧的司命星君。司命手忙腳亂拿茶盞擋住半邊臉,連宋將手裡的扇子遞給他:“你臉太大了,茶杯擋不住,用這個。”司命愁眉苦臉地幾欲下跪,臉上扯出個萬分痛苦的微笑來:“不知鳳九殿下在此游水,方才是小仙造次,還請殿下看在小仙同殿下相識多年的份上,寬恕則個。”墨淵瞧著鳳九:“你藏在往生海底下,是在做什麼?”白衣白裙的鳳九立在一汪靜水上一派端莊:“鍛煉身體。”墨淵笑道:“那你上來又是做什麼?專程來嚇司命的?”鳳九頓了頓,向著跪在地上痛苦狀的司命道:“你方才說,那鐘壺山上的什麼秦姬,真的喜歡我四叔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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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樓主| 發表於 2012-2-3 15:15:36 | 顯示全部樓層
三生三世•枕上書(第一章01)


  後來有一天,當太晨宮裡的菩提往生開遍整個宮圍,簇擁的花盞似浮雲般蔓過牆頭時,東華想起第一次見到鳳九。
那時,他對她是沒什麼印象的。太晨宮裡避世萬年的尊神,能引得他注意一二的,唯有四時之錯行,日月之代明,造化之劫功。
雖被天君三催四請地請出太晨宮為太子夜華迎親,但他對這樁事,其實並不如何上心。理所當然地,也就不怎麼記得往生海上浮浪而來的少女,和她那一把清似初春細雨的好嗓子。也記不得那把好嗓子極力繃著笑,問一旁的司命:“那鐘壺山上的什麼什麼秦姬,真的喜歡我四叔啊?”
東華真正對鳳九有一些實在的印象,是在夜華的婚宴上。
天族太子的大婚,娶的又是四海八荒都要尊一聲姑姑的白淺上神,自然不比旁人。天上神仙共分九品,除天族之人,有幸入宴者不過五品之上的十來位真皇、真人並二三十來位靈仙。
紫清殿裡霞光明明,宴已行了大半。
這一代的天君好拿架子,無論何種宴會,一向酒過三巡便要尋不勝酒力的藉口離席,即便親孫子的婚宴,也沒有破這個例。

而一身喜服的夜華君素來是酒量淺,今夜更是尤其地淺,酒還沒過三巡,已由小仙官吃力地摻回了洗梧宮。儘管東華見得,這位似乎下一刻便要醉得人事不省的太子,他行走之間的步履倒還頗有章法。
那二位前腳剛踏出紫清殿不久,幾位真皇也相繼尋著因由一一遁了,一時,宴上拘謹氣氛活絡不少。東華轉著已空的酒杯,亦打算離席,好讓下麵凝神端坐的小神仙們松一口氣自在暢飲。
正欲擱下杯子起身,抬眼卻瞟見殿門口不知何時出現了一盆俱蘇摩花。嫩黃色的花簇後面,隱隱躲了個白衣少女,正低頭貓腰,一手拎著裙子一手拎著花盆,歪歪斜斜地倚著牆角柱子沿,妄圖不引起任何人注意地,一點一點地朝送親那幾桌席面挪過去。
東華靠著扶臂,找了個更為舒適的姿勢又重新坐回紫金座上。
臺上舞姬一曲舞罷,白衣少女一路磕磕碰碰,終於移到送親席的一處空位上,探出頭謹慎地四下看了看,接著極快速地從俱蘇摩花後頭鑽出來,趁著眾人望著雲台喝彩的間歇,一邊一派鎮定地坐下來若無其事地鼓掌叫好,一邊勾著腳將身後的俱蘇摩花絆倒往長幾底下踢了踢。
沒藏好,又踢了踢
還是沒藏好,再踢了踢。
結果最後一腳踢得太生猛,倒楣的俱蘇摩花連同花盆一道,擦著桌子腿直直飛出去,穿過舞姬雲集的高臺,定定砸向一念之差沒來得及起身離席的東華。眾仙驚呼一聲,花盆停在東華額頭三寸處。
東華撐著腮伸出一隻手來握住半空的花盆,垂眼看向席上的始作俑者。
眾神的目光亦隨著東華齊齊聚過來。
始作俑者愣了一瞬,幾乎是立刻地別過頭,誠懇而不失嚴肅地問身旁一個穿褐衣的男神仙:“迷穀你怎麼這麼調皮呀,怎麼能隨便把花盆踢到別人的頭上去呢?”
宴後,東華身旁隨侍的仙官告訴他,這一身白衣頭簪白花的少女,叫做鳳九,就是青丘那位年紀輕輕便承君位的小帝姬。
夜華的大婚前前後後熱鬧了七日。
七日之後,又是由連宋君親手操持、一甲子才得一輪回的千花盛典開典,是以,許多原本被請上天赴婚宴的神仙便乾脆暫居下來沒走。
以清潔神聖著稱的九重天一時沒落下幾個清靜地,一十三天的芬陀利池算是僅存的碩果之一。大約因池子就建在東華的寢宮太晨宮旁邊,沒幾個神仙敢近前叨擾。
但所謂的“沒幾個神仙”裡,並不包括新嫁上天的白淺上神。
四月十七,天風和暖,白淺上神幫侄女兒鳳九安排的兩台相親小宴,就正正地佈置在芬陀利池的池塘邊兒上。
白淺以十四萬歲的高齡嫁給夜華,一向覺得自己這個親結得最是適時,不免時時拿自己的標準計較他人,一番衡量,遺憾地發現鳳九三萬多歲的年紀著實很幼齒,非常不適合談婚論嫁。但受鳳九她爹、她哥哥白奕所托,又不好推辭。
近日天上熱鬧,沒什麼合適的地方可順其自然地辦一場低調的相親宴,聽說東華帝君長居太晨宮,一般很難得出一趟宮門,即便在太晨宮前殺人放火也沒人來管。白淺思考半日,心安理得地將宴席安排到了太晨宮旁邊的芬陀利池。


且是兩個相親對象,前後兩場。
但今日大家都打錯了算盤。東華不僅出了宮,出來的距離還有點近。就在布好的小宴五十步開外,被一棵蓬鬆的垂柳擋著,腳下擱了管紫青竹的魚竿,臉上則搭了本經卷,安然地躺在竹椅裡一邊垂釣一邊閉目養神。

鳳九吃完早飯,喝了個早茶,一路磨磨蹭蹭地來到一十三天。
碧色的池水浮起朵朵睡蓮,花盞連綿至無窮處,似潔白的雲絮暗繡了一層蓮花紋。
小宴旁已施施然坐了位搖著扇子的青衣神君,見著她緩步而來,啪一聲收起扇子,彎著眼角笑了笑。
鳳九其實不大識得這位神君,只知是天族某個旁支的少主,清修於某一處凡世的某一座仙山,性子爽朗,人又和氣。要說有什麼缺點,就是微有點潔癖,且見不得人不知禮、不守時。
為此,鳳九特地遲到了起碼一個半時辰。
看到這位神君堅貞不撓執著等候的身影時,她覺得其實自己還可以再遲到一個半時辰。
宴是小宴,並無過多講究,二人寒暄一陣入席。
東華被那幾聲輕微的寒暄擾了清靜,抬手拾起蓋在臉上的經冊,隔著花痕樹影,正瞧見五十步開外,鳳九微微偏著頭,皺眉瞪著面前的扇形漆木託盤。託盤裡格局緊湊,布了把東陵玉的酒壺並好幾道濃豔菜肴。
天上小宴自成規矩,一向是人手一隻託盤,布同一例菜色,按不同的品階配不同的酒品。
青衣神君收起扇子找話題:“可真是巧,小仙的家族在上古時管的正是神族禮儀修繕,此前有聽白淺上神談及,鳳九殿下于禮儀一途的造詣也是……”
“登峰造極”四個字還壓在舌尖沒落地,坐在對面的鳳九已經風捲殘雲地解決完一整盤醬肘子,一邊用竹筷刮盤子裡最後一點醬汁,一邊打著嗝問:“也是什麼?”
唐七公子嘴角還沾著一塊醬汁。
知禮的青衣神君看著她發愣。
鳳九從袖子裡掏出面小鏡子,一面打開一面自言自語:“我臉上有東西?”頓了頓:“啊,真的有東西。”
果斷抬起袖子往嘴角一抹。頃刻,白色的衣袖上印下一道明晰的油脂。
微有潔癖的青衣神君一張臉,略有些發青。
鳳九舉著鏡子又仔細照了照,照完後若無其事地揣進袖中,大約手上本有些油膩,紫檀木的鏡身上還留著好幾個油指印。
青衣神君的臉青得要紫了。
正巧竹筷上兩滴醬汁滴下來,落在石桌上。
鳳九咬著筷子伸出指甲刮了刮,沒刮乾淨,提起袖子一抹,乾淨了。
青衣神君遞絲巾的手僵在半空中。
兩人對視好半天,黑著臉的青衣神君啞著嗓子道:“殿下慢用,小仙還有些要事,先行一步,改日再同殿下小敘。”話落地幾乎是用跑的急步而去。
東華挪開臉上的經書,看到鳳九揮舞著竹筷依依不捨告別,一雙明亮的眼睛裡卻無半分不舍情緒,反而深藏戲謔笑意,聲音柔得幾乎是掐住嗓子:“
那改日再敘,可別讓人家等太久喲~~~~”
直到青衣神君遠遠消失在視野裡,才含著絲笑,慢悠悠從袖子裡取出一方繡著雨時花的白巾帕,從容地擦了擦手,順帶理了理方才蹭著石桌被壓出褶痕來的袖子。
興許兩百年間這等場合見識得多了,青丘的鳳九殿下打發起人來可謂行雲流水遊刃有餘。第二位前來相親的神君也是一路興致勃勃前來,一路落花流水離開,唯留石桌上一片杯盤狼藉。
連吃了兩大盤醬肘子,鳳九覺得有些撐,握了杯茶背對著芬陀利池,一邊欣賞太晨宮的威嚴輝煌,一邊消食。東華那處有兩條小魚上鉤,手中的經書也七七八八地翻到了最後一頁,抬眼看日頭越來越毒,收了書起身回宮,自然地路過池旁小宴。
鳳九正捧著茶杯發呆,聽到背後輕緩的腳步聲,咳了一聲:“怎麼這麼早就來了,擔心我和他們大打出手?先陪我坐會兒吧。”
東華聞聲停下腳步,倒還真是從容落座了。
鳳九的聲音一派平靜
:“他們說這芬陀利池裡的白蓮花俱是人心所化,迷穀,你說像青緹那樣,也會有自己的白蓮花麼?”
頓了頓,似乎有些疑惑:“如果有的話,你說會是哪一朵啊?”又笑了一聲:“他那樣的人。”
語氣輕緩柔軟得像珍重什麼絕世瑰寶。
東華抬手為自己斟了杯茶,沒有答話。迷穀此人他隱約記得,似乎是鳳九身旁隨侍的一個地仙。看來她是認錯人。青緹是誰,卻從未聽說過。
鳳九伸出小指尖輕輕敲打著杯沿,仿佛這是什麼有趣的遊戲:“半月前西海的蘇陌葉邀四叔飲酒,同他們一道無意路過了那處凡世。”
停了一會兒:“原來瑨朝早已覆滅,就在青緹死後的第七年。”
她回身添茶,嘴裡還在嘟囔:“話說蘇陌葉新制的那個茶,叫什麼來著,哦,碧浮春,倒真是不錯,下次再去西海我……”
一抬頭,後面的話卻驀然咽在喉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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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樓主| 發表於 2012-2-3 15:16:49 | 顯示全部樓層
三生三世•枕上書(第一章02)

  東華修長的手指搭在塗了層淡青色瓷釉的茶蓋之上,亮晶晶的陽光底下,連指尖都在瑩瑩地發著光。沒什麼情緒的目光似有若無地落在鳳九沾滿醬汁的衣袖上,緩緩移上去,看到她白裡透紅的一張臉一點一點,變得煞白。
天上的這些女仙,他一向記不得她們的面孔。可回憶中她們見到他福身施禮,面目模糊的臉素來粉紅桃紅嫣紅紛呈,還沒見過一看到他就臉色發白的。
鳳九纖長的手指不由自主移向染了醬汁的袖邊,不動聲色地扯了扯,遮掩住那一片刺目污漬,露出一截皓白的手臂來,套著一個茶色的水晶鐲子。
東華打量了一會兒那只鐲子,抬眼看向她:“你在怕我,為什麼怕我?”腦中卻不知為何一個剪影一閃而逝,是眼前的姑娘垂著眼,食指彎起來一邊不好意思地揉鼻子一邊耍賴:“我才不怕你,我哪裡怕你了?”
那面相似乎比此時更年輕活潑一些。
東華有些好奇,不知為何會產生這樣的聯想,乾脆放下茶杯,等著看她是否真會這樣做答。
然,事實卻是她正襟危坐,背脊挺得筆直,除了臉色白得有些異常,竟像所有懂禮的小輩:“帝君是四海八荒唯一最接近天道的神祗,我們小輩的神仙,無不敬仰尊重您。”這一番話極大地敗了東華的興,兩人相坐無言,他不再開口,也沒有要走的意思,只是握著瓷杯閑閑飲茶。
半晌,鳳九一隻手顫抖地握住一旁的茶壺,似乎也想要倒茶,帶得壺蓋一陣叮噹脆響。唐七公子個人官網他終於覺得有些趣味了,屈起手臂撐著腮繼續看著她。
鳳九被看得不大自然,勉強一笑:“頭回面見帝君,喜不自勝,倒讓帝君見笑了。”
東華從來就不是個需要看人臉色的主,以至於從不會看人臉色,卻也看出來她口中所謂喜不自勝完全是一篇鬼話。
他的目光隨著她一路顫抖地握住壺柄,顫抖地倒滿茶杯,顫抖地端起杯子,轉念已明白她要做什麼了。
果然她手一歪,整杯茶就嘩啦倒下,正正地灑在自己的衣襟上。
他手指搭在石桌上,漫不經心地想,她倒挺會演戲,或許以為他也是來相親,卻又礙於他身份,不能像前兩位那樣隨意打發,所以使出這一招苦肉計來,不惜把自己潑濕了找藉口遁走,那茶倒在她衣襟上還燙得在冒煙,她也真是下足了血本。
鳳九被燙得抽了口氣,卻還是恭敬地、謙謹地、卻難掩喜悅地道:“一時不慎手滑,亂了儀容,且容鳳九先行告退,改日再同帝君請教佛理道法。”白蓮清香逐風而來,東華抬起眼簾,遞過一隻碩大的瓷壺,慢悠悠地:“用這個,方才過我手時,已將水涼了,再往身上倒一倒,才真正當得上亂了儀容。”
“……”
東華帝君閉世太晨宮太長久,年輕的神仙們沒什麼機緣領略他的毒舌,但老一輩的神仙們卻沒幾個敢忘了,帝君雖然一向話少,可說出來的話同他手中的劍,鋒利程度幾乎沒兩樣的。
相傳魔族的少主頑劣,在遠古史經上聽說東華的戰名,那一年勇闖九重天意欲找東華單挑。結果剛潛進太晨宮就被伏在四面八方的隨侍抓獲。
那時東華正在不遠的荷塘自己跟自己下棋。少年年輕氣盛,被制服在地仍破口大駡,意欲激將。
東華收了棋攤子路過,少年叫囂得更加厲害,嚷什麼聽說天族一向以講道德著稱,想不到今日一見卻是如此做派,東華若還有點道德便該站出來和自己一對一打一場,而不是由著手下人以多欺少……
東華端著棋盒,走過去又退回來兩步,問地上的少年:“你說,道……什麼?”
少年咬著牙:“道德!”又重重強調:“我說道德!”
東華抬腳繼續往前走:“什麼東西,沒聽說過。”少年一口氣沒出來,當場就氣暈了過去。
鳳九是三天后想起的這個典故,彼時她正陪坐在慶雲殿中,看她姑姑如何教養兒子。
慶雲殿中住的是白淺同夜華的心肝兒,人稱糯米團子的小天孫阿離。
一身明黃的小天孫就坐在她娘親跟前,見著大人們坐椅子都能夠雙腳著地四平八穩,他卻只能懸在半空,卯足了勁兒想要把腳夠到地上,但個子太小,椅子又太高,呲著牙努力了半天連個腳尖也沒夠著,悻悻作罷,正垂頭喪氣地耷拉著個小腦袋聽她娘親訓話。

白淺一本正經,語重心長:“娘親聽聞你父君十來歲就會背《大薩遮尼乾子所說經》,還會背《勝思惟梵天所問經》,還會背《底喱三味耶不動尊威怒王使者念誦法》,卻怎麼把你慣得這樣,已經五百多歲了,連個《慧琳音義》也背不好,當然……背不好也不是什麼大事吧,但終歸你不能讓娘親和父君丟臉麼。”
糯米團子很有道理地嘟著嘴反駁:“阿離也不想的啊,可是阿離在智慧這一項上面,遺傳的是娘親而不是父君啊!”鳳九撲哧一口茶噴出來,白淺眯著眼睛意味深長看向她,她一邊辛苦地憋笑一邊趕緊擺手解釋:“沒別的意思,最近消化系統不太好,你們繼續,繼續。”
待白淺轉了目光同糯米團子算帳,也不知怎的,她就突然想起了東華將魔族少主氣暈的那則傳聞。端著茶杯又喝了口茶,眼中不由自主地帶了一點柔軟笑意。低頭瞥見身上白色的孝衣時,笑意卻一下子煙消雲散。兩千七百年,發生了太多的事,很多她記得,很多她假裝忘記,裝著裝著,似乎也真的忘記了。避世青丘的兩百多年算不上清靜,但她很難得再想起東華,來到這九重天,卻是抬頭不見低頭見。看東華的模樣,並未將她認出來,她真心地覺得這也沒什麼不好。
她同東華,應的是那句佛語,說不得。
說不得,多說是錯,說多是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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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樓主| 發表於 2012-2-3 15:17:50 | 顯示全部樓層
今日是連宋君親手操持的千花盛典最後一日,按慣例,正是千花怒放爭奪花魁最為精彩的一日。傳說西方梵境的幾位古佛也千里迢迢趕來赴會,帶來一些平日極難得一見的靈山的妙花,九重天一時萬人空巷,品階之上的神仙皆去捧場了。
鳳九對花花草草一向不太熱衷,巧的是為賀天族太子的大婚,下界的某座仙山特在幾日前呈上來幾位會唱戲的歌姬,此時正由迷穀領著,在第七天的承天臺排一出將軍佳人的折子戲。
鳳九提了包瓜子拎了只拖油瓶跨過第七天的天門去看戲。

拖油瓶白白嫩嫩,正是她唯一的表弟,糯米團子阿離。

第七天天門高高,濃蔭掩映後,只在千花盛典上露了個面便退席的東華帝君正獨坐在妙華鏡前煮茶看書。

妙華鏡是第七天的聖地之一,雖說是鏡,卻是一方瀑布,三千大千世界有十數億的凡世,倘若法力足夠,可在鏡中看到十數億凡世中任何一世的更迭興衰。

因瀑布的靈氣太盛,一般的神仙沒幾個受得住,就連幾位真皇待久了也要頭暈,是以多年來,將此地做休憩讀書釣魚用的,只東華一個。

鳳九領著糯米團子一路走過七天門,囑咐團子:“靠過來些,別太接近妙華鏡那邊,當心被靈氣灼傷。”

糯米團子一邊聽話地挪過來一點,一邊氣呼呼地踢著小石頭抱怨:“父君最壞了,我明明記得昨晚是睡在娘親的長升殿的,可今早醒來卻是在我的慶雲殿,父君騙我說我是夢遊自己走回去的。”攤開雙手做出無奈的樣子:“明明是他想獨佔娘親才趁我睡著把我抱回去的,他居然連他自己的親兒子都欺騙,真是不擇手段啊。”

鳳九拋著手中的瓜子:“那你醒了就沒有第一時間跑去長升殿撓著門大哭一場給他們看?你太大意了。”

糯米團子很是吃驚:“我聽說女人才會一哭二鬧三上吊。”結巴著道:“原、原來男孩子也可以麼?”

鳳九接住從半空中掉下來的瓜子包,看著他,鄭重道:“可以的,少年,這是全神仙界共用的法寶。”

東華撐著腮看著漸行漸遠的一對身影,攤在手邊的是本閒書,妙華鏡中風雲變色一派金戈鐵馬,已上演完一世興衰,石桌上的茶水也響起沸騰之聲。

自七天門至排戲的承天臺,著實有長長的一段路要走。

行至一處假山,團子嚷著歇腳。兩人剛坐定,便見到半空閃過一道極晃眼的銀光,銀光中隱約一輛馬車急馳而去,車輪碾壓過殘碎的雲朵,雲絮像棉花似地飄散開,風中傳來一段馥鬱的山花香。

這樣的做派,多半是下界仙山的某位尊神上天來赴千花盛典。
馬車瞬息不見蹤影,似駛入第八天,假山後忽然響起人聲,聽來應是兩位侍女閒話。
一個道:“方才那馬車裡,坐的可是東華帝君的義妹知鶴公主?”

另一個緩緩道:“
這樣大的排場,倒是有些像,白駒過隙,算來這位公主也被謫往下界三百多年了啊。”

前一個又道:“說來,知鶴公主為何會被天君貶謫,姐姐當年供職于一十三天,可明瞭其中的因由?”

後一個沉吟半晌,壓低聲音:“也不是特別清楚。不過,那年倒確是個多事之秋。說是魔族的長公主要嫁入太晨宮,卻因知鶴公主思慕著東華帝君從中作了梗,終沒嫁成,天君得知此事震怒,才將這位公主貶謫往了下界。”

前一個震驚:“你是說,嫁入太晨宮?嫁給帝君?為何天上竟無此傳聞?帝君不是一向都不沾這些染了紅塵味的事麼?”

後一個緩了緩:“魔族要同神族聯姻,放眼整個天族,除了連宋君也只帝君一人了。這些朝堂上的事,原本也不是你我能置喙的,再則帝君一向對天道之外的事都不甚在意的,也許並不覺娶個帝后能如何。”

前一個唏噓一陣,卻還未盡興,又轉了話題繼續:“對了,我記得三百多年前一次有幸謁得帝君,他身旁跟了只紅得似團火的小靈狐,聽太晨宮的幾位仙伯提及,帝君對這只小靈狐別有不同,去哪兒都帶著的,可前幾日服侍太子殿下的婚宴再次謁得帝君,卻並未見到那只小靈狐,不知又是為何。”

後一個停頓良久,歎道:“那只靈狐,確是得帝君喜愛的,不過,在太晨宮盛傳帝君將迎娶帝后的那些時日,靈狐便不見了蹤影,帝君曾派人於三十六天四處尋找,終是不得而知。”

鳳九貼著假山背,將裝了瓜子的油紙包拋起又接住,拋起又接住,來回了好幾次,最後一次太用力拋遠了,油紙包咚一聲掉進假山旁邊的小荷塘。兩個侍女一驚,一陣忙亂的腳步聲後漸無人聲,應是跑遠了。

團子憋了許久憋得小臉都紅了,看著還在泛漣漪的荷塘,哭腔道:“一會兒看戲吃什麼啊?”

鳳九站起來理了理裙邊要走,團子垂著頭有點生悶氣:“為什麼天上有只靈狐我卻不知道。”又很疑惑地自言自語:“那那只靈狐後來去哪兒了呢?”
鳳九停住腳步等他。

正有晨曦自第七天的邊緣處露出一點金光,似給整個七天勝景勾了道金邊。
鳳九抬起手來在眉骨處搭了個涼棚,仰著頭看那一道刺眼的金光,淡淡道:“可能是回家了吧。”又回頭瞪著團子:“我說,你這小短腿能不能跑快點啊。”團子堅貞地把頭扭向一邊:“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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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樓主| 發表於 2012-2-3 15:19:13 | 顯示全部樓層
三生三世•枕上書(第一章03)





直到抬眼便可見承天臺,鳳九才發現,方才天邊的那道金光並非昴日星君鋪下的朝霞晨曦。她站在承天臺十丈開外,著實地愣了一愣。

近在咫尺之處,以千年寒玉打磨而成的百丈高臺不知為何盡數淹沒在火海之中。若不是臺上的迷谷施了結界盡力支撐,烈火早已將檯子上一眾瑟瑟發抖的歌姬吞噬殆盡。方才驚鴻一瞥的那輛馬車也停留在火事跟前,馬車四周是一道厚實結界,結界裡正是一別三百餘年的知鶴公主,迷谷似在大聲地同她喊些什麼話,她的手緊緊握著馬車轅,微微側開的臉龐有些不知所措。
烈火之後突然傳來一聲高亢嘶吼。

鳳九眯起眼睛,終於搞清楚這場火事的起源:一頭赤焰獸正撲騰雙翼脫出火海,張開血盆大口逡巡盤旋,口中不時噴出烈焰,盤旋一陣又瞪著銅鈴似的眼重新沖入火海,狠狠撞擊迷穀的結界。那透明的結界已起了裂痕,重重火海後,舞姬們臉色一派驚恐,想必哀聲切切,因隔了仙障,未有半點聲音傳出。就像是一幕靜畫,卻更令人感到詭譎。


知鶴這一回上天,她的動機其實相當明確,明著是來赴連宋君的千花盛典,暗著卻是想偷偷地見一見她的義兄東華帝君。這個重返九重天的機會,全賴她前幾日投著白淺上神的喜好,在自個兒的仙山裡挑了幾位會唱戲的歌姬呈上來。因著這層緣由,也就打算順便地來看一看這些歌姬服侍白淺服侍得趁意不趁意。

卻不知為何會這樣的倒楣,不知誰動了承天臺下封印赤焰獸的封印,她驅著馬車趕過來,正趕上一場浩大的火事。


她其實當屬水神,從前還住在太晨宮時,認真算起來是在四海水君連宋神君手下當差,輔佐西荒行雲布雨之事,是天上非常難得的一個有用的女神仙,即便被貶謫下界,領的也是她那座仙山的布雨之職。


但她也曉得,以她那點微末的布雨本事,根本不是眼前這頭凶獸的對手。她想著要去尋個幫手,但結界中那褐衣的男神仙似乎在同她喊什麼話,他似乎有辦法,但他喊的是什麼,她全然聽不到。


踟躕之間,一抹白影卻驀然掠至她眼前,半空中白色的繡鞋輕輕點著氣浪,臂彎裡的沙羅被熱風吹起來,似一朵白蓮花迎風盛開。
她看著那雙繡鞋,目光沿著飄舞的紗裙一寸一寸移上去,啊地驚叫出聲。

記憶中也有這樣的一張臉,涼薄的唇,高挺的鼻樑,杏子般的眼,細長的眉。只是額間沒有那樣冷麗的一朵鳳羽花。
可記憶中的那個人不過是太晨宮最底層的奴婢,那時她不懂事,不是沒有嫉恨過一個奴婢也敢有那樣一幅傾城色,唯恐連東華見了也被迷惑,百般阻撓她見他的機會,私底下還給過她不少苦頭吃。有幾次,還是極大的苦頭。
她驚疑不定:“你是……”.
對方卻先她一步開口,聲音極冷然:“既是水神,遇此火事為何不祭出你的布雨之術?天族封你為水神所為何來,所為何用?”
說完不及她開口反駁,已取出腰間長笛轉身直入火海之中。


多年以來,鳳九幹兩件事最是敬業,一件是做飯,另一件是打架。避世青丘兩百多年無架可打,她也有點寂寞。恍然看到赤焰獸造事於此,說不激動是騙人的。

茫茫火海之上,白紗翩舞,笛音繚繞。那其實是一曲招雨的笛音。

嫋嫋孤笛纏著烈火直沖上天,將天河喚醒,洶湧的天河之水自三十六天傾瀉而下,瞬間瓢潑。火勢略有延緩,卻引得赤焰獸大為憤恨,不再將矛頭對準迷穀撐起的結界,口中的烈焰皆向鳳九襲來。

這也是鳳九一個調虎離山的計策,但,若不是為救臺上的迷穀及一眾歌姬,依她的風格應是直接祭出陶鑄劍將這頭凶獸砍死拉倒,當然,鑒於對方是一頭勇猛的凶獸,這個砍死的過程將會有些漫長。可也不至於如現下這般被動。


鳳九悲切地覺得,自己一人也不能分飾兩角,既吹著笛子招雨又祭出神劍斬妖,知鶴是不能指望了,只能指望團子一雙小短腿跑得快些,將他們家隨便哪一位搬來也是救兵。


她一邊想著,一邊靈敏地躲避著赤焰獸噴來的火球,吹著祈雨的笛子不能用仙氣護體,一身從頭到腳被淋得透濕。大雨傾盆,包圍承天臺的火海終於被淋出一個缺角,赤焰獸一門心思地撲在鳳九身上,並未料到後方自個兒的領地已被刨出一個洞,獵物們一個接一個地都要逃走了。
這麼對峙了大半日,鳳九覺得體力已有些不濟,許久沒有打架,一出手居然還打輸了這是絕對不行的,回青丘要怎麼跟父老鄉親交代呢。她覺得差不多是時候收回笛子祭出陶鑄劍了,但,若是從它的正面進攻,多半是要被這傢伙躲開,可,若是從它的背後進攻,萬一它躲開了結果自己反而沒躲開被刺到又該怎麼辦呢……
在她縝密地思考著這些問題、但一直沒思考個結果出來的時候,背後一陣淩厲的劍風倏忽而至。

正對面的赤焰獸又噴來一柱熊熊烈火,她無暇它顧,正要躲開,誰的手卻將她輕輕一帶。

那劍風擦著她的衣袖,強大得具體出形狀來,似一面高大的鏡牆,狠狠地壓住舔向她的巨大火舌,一陣銀光過後,方才還張牙舞爪的熊熊烈火竟向著赤焰獸反噬回去。

愣神之間,一襲紫袍兜頭罩下,她掙扎著從這一團幹衣服裡冒出來,見著青年執劍的背影,一襲紫衫清貴高華,皓皓銀髮似青丘凍雪。

那一雙修長的手,在太晨宮裡握的是道典佛經,在太晨宮外握的是神劍蒼何,無論握什麼,都很合襯。


承天臺上一時血雨腥風,銀光之後看不清東華如何動作,赤焰獸的淒厲哀嚎卻直達天際,不過一兩招的時間,便重重地從空中墜下來,震得承天臺結結實實搖晃了好一陣。

東華收劍回鞘,身上半絲血珠兒也沒沾。
知鶴公主仍是靠著馬車轅,面色一片慘白,像是想要靠近,卻又膽怯。

一眾的舞姬哪裡見過這樣大的場面,經歷了如此變故,個個驚魂未定,更有甚者按捺不住小聲抽泣。

迷穀服侍著鳳九坐在承天臺下的石椅上壓驚,還不忘盡一個忠僕的本分數落:“你這樣太亂來了,今日若不是帝君及時趕到,也不知後果會如何,若是有個什麼萬一,我是萬死不足辭的,可怎麼跟姑姑交代。”

鳳九小聲嘟囔:“不是沒什麼事嗎?”
她心裡雖然也挺感激東華,但覺得若是今日東華不來她姑父姑姑也該來了,沒有什麼大的所謂,終歸是傷不了自己的性命。抬眼見東華提劍走過來,覺得他應該是去找知鶴,起身往旁邊一個桌子讓了讓,瞧見身上還披著他的衣裳,小聲探頭問迷穀:“把你外衣脫下來借我穿一會兒。”

迷穀打了個噴嚏,看著她身上的紫袍:“你身上不是有幹衣裳嗎?”愣了愣,又道:“有些事過去便過去了,我看這兩百多年,你也沒怎麼介懷了,何必這時候還來拘這些小節。”說著將自己身上的衣服緊了緊,明擺著不想借給她。
鳳九已將乾爽的外袍脫了下來,正自顧自地疊好準備物歸原主。

一抬頭,嚇得往後倒退一步。
東華已到她面前,手裡提著蒼何劍,眼神淡淡地,就那麼看著她。

沒和東華碰上的時候,時不時地,她也會提點自己,今時不同往日,要離他遠些,再遠些。可每每兩人相對,這個她自己對自己的提點,卻總也想不起來。
東華從上到下打量她一番,目光落在她疊得整整齊齊的他的紫袍上:“你對我的外衣,有意見?”

鳳九揣摩著兩人挨得過近,那似有若無的白檀香惹得她頭暈,拉開一點距離,低頭斟酌著回答:“怎敢,只是若今次借了,還要將衣服洗乾淨歸還給帝君……豈不是需再見,不,再叨擾帝君一次。”頓了頓,又補充:“怕擾了帝君的清淨。”

蒼何劍擱在石桌上,嗒,一聲響。

迷穀咳了一聲,攏著衣袖道:“帝君別誤會,殿下這不是不想見帝君,帝君如此尊貴,殿下恨不得天天見到帝君……”被鳳九踩了一腳,還不露聲色地碾了一碾,痛得將剩下的話全憋了回去。
東華瞥了鳳九一眼,會意道:“既然如此,那就給你做紀念,不用歸還了。”

鳳九欲哭無淚地抬頭,又低頭:“……不是這個意思。”


東華不緊不慢地坐下來:“那就洗乾淨,還給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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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樓主| 發表於 2012-2-3 15:20:28 | 顯示全部樓層
鳳九掙扎地看著鞋尖:“今日天氣和暖,我覺得並不太冷,”她原本是想直言直語地道:“不想借你這件衣裳了行不行。”但在心裡過了一遭,覺得語氣稍嫌生硬,顯得自己似乎還是很計較他一般,愣是在這句話當中劈出一個逗號來,溫柔又委婉地道:“不借這件衣服了,行不行呢?”話剛說完一陣冷風吹來,打了個冷顫。

東華接過迷穀不知從哪裡泡來的茶,不慌不忙地抿了口,道:“不行。”

鳳九定定地看著石桌沿:“為什麼?”

東華放下茶杯,微微抬眼:“我救了你,滴水之恩當捨身相報,洗件衣服又如何了?”
鳳九沉默了好一會兒,鼓足勇氣道:“帝君何必強人所難。”
東華撫著杯子,慢條斯理地回她:“除了這個,我也沒有什麼其他愛好了。”

鳳九哭笑不得:“你這樣真是……”

東華放下茶杯,單手支頤,從容地看著她:“我怎麼?”看鳳九被噎得說不出話來,沒什麼情緒的眼裡難得露出點極淡的笑意,又漫不經心地問她:“說來,為什麼要救他們?”

其實,她方才並不是被噎得說不出話,是他臉上的表情一瞬間太過熟悉,令她有些發怔,等她反應過來,話題卻已被他帶得老遠,她聽清楚那個問題,為什麼要救他們?她從前也不明白,或不在意人命,但是有個人教會她一些東西。

良久,她挺起胸膛來,輕聲道:“先夫教導鳳九,強者生來就是為了保護弱者存在。若今次我不救他們,我就成為了弱者,那我還有什麼資格保護我的臣民呢。”

許多年之後,東華一直沒能忘記鳳九的這一番話,其實他自己都不太清楚記著它們能有什麼意義。只是這個女孩子,總是讓他覺得有些親近,但他從不認識她。記憶中第一次見到她,是在青丘的往生海畔,她一頭黑髮濕潤得像海藻,踏著海波前來,他記不清那時她的模樣,就像記不住那時往生海畔開著的太陽花。

這一日的這一樁事,很快傳遍了九重天,並且有多種版本,將東華從三清幻境里拉入十丈紅塵。

一說承天臺上赤焰獸起火事,東華正在一十三天太晨宮裡批註佛經,聽聞自己的義妹知鶴公主也被困火中,才急切地趕來相救,最終降服赤焰獸,可見東華對他這位義妹果真不是一般。另一說承天臺起火,東華正巧路過,見到一位十分貌美的女仙同赤焰獸殊死相鬥,卻居於下風,有些不忍,故拔劍相救,天君一向評價帝君他是個無欲無求的仙,天君也有看走眼的時候。云云。

連宋聽聞此事,拎著把扇子施施然跑去太晨宮找東華下棋喝酒,席間與他求證,道:“承天臺的那一樁事,說你是見著個美人與那畜生纏鬥,一時不忍才施以援手我是不信的。”指間一枚白子落下,又道:“不過,若你有朝一日想通了要娶一位帝后雙修,知鶴倒是不錯,不妨找個時日同我父君說說,將知鶴重招回天上罷。”

華轉著酒杯思忖棋路,聞言,答非所問地道:“美人?他們覺得她長得不錯?”
連宋道:“哈?”
東華從容落下一枚黑子,堵住白子的一個活眼:“他們的眼光倒還不錯。”
連宋愣了半天,回過神來,啪一聲收起扇子,頗驚訝:“你果真在承天臺見到個美人?”
東華點了點棋盤:“你確是來找我下棋的?”
連宋打了個哈哈。

由此可見,關於承天臺的這兩則流言,後一則連一向同東華交好的連宋君都不相信,更遑論九重天上的其他大小神仙。自是將其當作一個笑談,卻是對知鶴公主的前途做了一番光明猜測,以為這位公主苦日子終於要熬到頭了,不日便可重上九重天,不定還能與帝君成就一段好事。

九重天上有一條規矩,說是做神仙須得滅七情除六欲,但這一條,僅是為那些生而非仙胎、卻有此機緣位列仙籙的靈物設置,因這樣的神仙是違了天地造化飛升,總要付出一些代價酬祭天地。東華早在陰陽始判二儀初分之時,便化身于碧海之上蒼靈之墟,是正經天地所化的仙胎,原本便不列在滅情滅欲的戒律之內。娶一位帝后,乃是合情合理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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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樓主| 發表於 2012-2-3 15:21:32 | 顯示全部樓層
第二章(1)
  鳳九小的時候,因他阿爹阿娘妄想再過一些日子的二人世界,嫌棄她礙事,有很長的一段時日,都將她丟給她的姑姑白淺撫養。跟著這個姑姑,上樹捉鳥下河摸魚的事鳳九沒有少幹,有一回還趁著他四叔打盹,將他養的精衛鳥的羽毛撥得個精光。
考慮到她的這些作為對比自己童年時幹的混帳事其實算不得什麼,白淺一向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但當白淺教養鳳九時,已是個深明大義法相莊嚴的上神,見識也十分深遠,時常還會教給她一些為人處世的正確道理。比如,白淺曾經教導鳳九,做神仙最重要的是不怕丟臉,因不怕丟臉是一種勇氣,賜予一個人走出第一步的膽量,做一樁事,只要不怕丟臉,堅韌不屈,最終就能獲得成功。
後來,鳳九在鼓勵團子與他父君爭奪她娘親陪寢權的過程中,信誓旦旦地將這道理傳給團子:“做神仙,最重要就是不要臉了,不要臉的話,做什麼事都能成功的。”
團子將這一番話原原本本地複述給了白淺聽,捏著小拳頭表示要請教一下她的娘親什麼叫做不要臉,以及,怎麼才能做到比他父君更加地不要臉。
白淺放下要端去書房給夜華做夜宵的蓮子羹,在長升殿裡七翻八撿,挑出來幾捆厚厚的佛經,用一隻木板車裝得結結實實,趁著朦朧的夜色抬去給了鳳九。閑閑地叮囑她,若是明日太陽落山前抄不完,便給她安排一場從傍晚直到天明的相親流水宴。
鳳九睡得昏昏然被白淺的侍女奈奈搖醒,緩了好一會兒神,瞪著眼前的經書,反應過來白日裡同團子胡說了些什麼,心裡悔恨的淚水直欲淌成一條長河。
第二日傍晚,鳳九是在重重佛經裡被仙侍們一路抬去的三十二天寶月光苑。
寶月光苑裡遍植無憂樹,高大的林木間結出種種妙花,原是太清境的道德天尊對弟子們傳道授業解惑之所。
四海八荒的青年神仙們三五成群地點綴其間,打眼一望,百來十位總是該有。一些穩重的正小聲與同僚敘話,一些心急的卻已昂著頭直愣愣盯著苑門口。兩三個容易解決,四五個也還勉強,可這百來十個……鳳九心裡一陣發怵,腳挨著地時,不由退後一步,再退後一步,再再退後一步。不遠處白淺的聲音似笑非笑地響起,對著一旁恭謹的仙侍道:“唔,我看,乾脆把她給我綁起來吧,說什麼也得撐完這場宴會,可不能中途給逃了。”
鳳九心裡一咯噔,轉身撒腳丫子就開跑。
一路飛簷走壁,何時將身後的仙侍甩脫的,連鳳九自己都不知道,只曉得拐過相連的一雙枝繁葉茂的娑羅樹,枝幹一陣搖晃,灑下幾朵嫩黃色的小花在她頭髮上,身後已無勁風追襲之聲。
她微微喘了口氣瞥向來時路,確實沒什麼人影,只見天河迢迢,在金色的夕暉下微微地泛著粼粼的波光。
禍從口出,被這張嘴帶累得抄了一夜又一日的佛經,此時見著近在眼前的兩尊娑羅樹,腦中竟全是《長阿含》經中記載的什麼“爾時世尊在拘屍那揭羅城本所生處,娑羅園中雙樹間,臨將滅度”之類言語。
鳳九伸手拂開頭上的繁花,一邊連連歎息連這麼難的經文都記住了,這一日一夜的佛經也算是沒有白抄;一邊四處張望一番,思忖著逃了這麼久,一身又累又髒,極是困乏,該不該寬衣解帶去娑羅雙樹後面的這汪天泉裡泡一泡。
她思考了很久。
眼看明月東升,雖升得不是十分地高,不若凡人們遙望著它感到那麼的詩意,但清寒的銀暉罩下來,也勉強能將眼前的山石花木鋪灑全了。幾步之外,碧色的池水籠了層繚繞的霧色,還漫出些許和暖的仙氣。
鳳九謹慎地再往四下裡瞧了一瞧,料想著戌時已過,大約也不會再有什麼人來了,才放心地解開外衣、中衣、裡衣,小心翼翼地踏入眼前這一汪清泉之中。
攀著池沿沉下去,溫熱的池水直沒到脖頸,鳳九舒服地歎息了一聲。瞧著手邊有幾朵娑羅花悠悠地飄著,一時玩心大起,正要取了來編成一個串子。忽聽得池中一方白色的巨石之後,嘩啦一陣水響。
鳳九伸出水面去取娑羅花的一截手臂,刹時僵在半空。
碧色的池水一陣動盪,攪碎一池的月光,巨石之後忽轉出一個白衣的身影。鳳九屏住氣,瞧見那白色的身影行在水中,越走越近。霧色中漸漸現出那人皓皓的銀髮,頎長的身姿,極清俊的眉目。
鳳九緊緊貼著池壁,只覺得世間再也沒有比這更加尷尬的事,臉色青白了好一陣。但好歹是青丘的女君,很快也就鎮定下來。甚至想要做得尋常,尋常到能從容地同對方打個招呼。
然這種場合,該怎麼打招呼,它也是一門學問。若是在賞花之處相遇,還能寒暄一句:“今日天氣甚好,帝君也來此處賞花?”此時總不能揮一揮光裸的手臂:“ 今日天氣甚好,帝君也來這裡洗澡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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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樓主| 發表於 2012-2-3 15:22:33 | 顯示全部樓層
鳳九在心裡懊惱地思索著該怎麼來做這個開場白,卻見東華已從容行到斜對面的池沿,正要跨出天泉。整個過程中,目光未在她面上停留一絲半毫。
鳳九想著,他興許並未看到自己?那今次,也算不得在他面前丟了臉罷?
正要暗自地松一口氣,東華跨上岸的一隻腳卻頓了一下,霎時,外袍一滑對著她兜頭就蓋了下來。
與此同時,她聽到前方不遠處一個聲音響起,像是連宋神君,似乎極尷尬地打著哈哈:“呃,打擾了打擾了,我什麼也沒看見,這就出去。”
她愣愣地扯下頭上東華的白袍,目光所極之處,月亮門旁幾株無憂樹在月色下輕緩地招搖。
東華僅著中衣,立在池沿旁居高臨下地打量她,好一會兒:“你在這兒做什麼?”
“洗澡。”她謹慎且實誠地回答,一張臉被熱騰騰的池水蒸得白裡透紅。
回答完才想起這一汪泉水雖是碧色,卻清澈得足可見底。紅雲騰地自臉頰處蔓開,頃刻間整個人都像是從沸水裡撈起來,結結巴巴地道:“你,你把眼睛閉上,不准看,不,你轉過去,快點轉過去。”
東華慢悠悠地再次從頭到腳打量她一番,頗有涵養地轉過身去。
鳳九慌忙地去夠方才脫在池邊的衣杉,可脫的時候並未料到會落得這個境地,自外衫到裡衣,都擱得不是一般二般的遠。若要夠得著最近的那一件裡衣,大半個身子都須得從池水裡浮出來。
她不知如何是好,果真是慌亂得很,竟忘了自己原本是只狐狸,若此時變化出原身來,東華自是半點便宜占她不著。
她還在著急,就見到一隻手握著她的白裙子,堪堪地遞到她面前,手指修長,指甲圓潤。東華仍是側著身。她小心地瞄一眼他的臉,濃密的睫毛微闔著,還好,他的眼睛仍是閉上的。正要接過裙子,她又是一驚:“你怎麼知道我要穿衣服?”她平日為了不辱沒青丘女君的身份,一向裝得寬容又老成,此時露出這斤斤計較的小性子來,終於像是一個活潑的少年神女。
東華頓了頓,作勢將手中的衣衫收回來。她終究沒有嘴上講的那麼硬氣,差不多是用豹子撲羚羊的速度將裙子奪下,慌裡慌張地就著半遮半掩的池水往身上套。窸窣一陣套好踏出池塘,只覺得丟臉丟得大發,告辭都懶得說一聲,就要循著原路跳牆離開這裡。
卻又被東華叫住:“喂,你少了個東西。”
她忍不住回頭,見到東華正俯身拾什麼。定睛一看,她覺得全身的血都沖到腦門兒上了。
東華撿起來的,是個藕荷色的肚兜。
東華的衣襟微微敞著,露出一點鎖骨,面無表情握著她的肚兜,很自然地遞給她。鳳九覺得真是天旋地轉,也不知是去接好,還是不接得好。
正僵持著,月亮門旁的無憂樹一陣大動,緊接著又出現連宋君翩翩的身影。看清他倆的情態,翩翩的身影一下子僵住,半晌,抽著嘴角道:“方才……扇子掉這兒了,我折回來取,多有打擾,改日登門致歉,你們……繼續……”
鳳九簡直要哭了,捂著臉一把搶過肚兜轉身就跳牆跑了,帶起的微風拂開娑羅樹上的大片繁花。
連宋繼續抽著嘴角,看向東華:“你不去追?”轉瞬又道:“承天臺上你遇到的那位美人原來是青丘的鳳九?”又道:“你可想清楚,你要娶她做帝后,將來可得尊稱夜華那小子做姑父……”
東華不緊不慢地理衣襟,聞言,道:“前幾日我聽說一個傳聞,說你對成玉元君有意思?”
連宋收起扇子,道:“這……”
他續道:“我打算過幾日收成玉當乾女兒,你意下如何?”
連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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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樓主| 發表於 2012-2-3 15:23:34 | 顯示全部樓層
第二章(2)
  鳳九一向其實是個不大拘小節的仙,但這樣的性子,偶爾拘了一回小節,這個小節卻生出了不小的毛病,會有多麼的受傷也就可想而知。
同東華的這樁事,令鳳九傷得十分的嚴重,在團子的慶雲殿中足足頹了兩日才稍緩過來。但終歸是存了個心結,盼望誰能幫助她解開。白淺是不行的。
於是,鳳九踟躕地打了個比喻去問團子,道:“倘使你曾經喜歡了一個姑娘,多年後你與這姑娘重逢。”她想了想,該用個什麼來做類比才足夠逼真,良久,肅然地道:“結果卻讓她知道你現在還在穿尿布,你會怎麼樣?”
團子瞪著她反駁:“我已經不穿尿布很久了!”
鳳九嚴謹地撫慰他:“我是說假如,假如。”
團子想了一會兒,小臉一紅,難堪地將頭扭向一邊,不好意思地道:“太丟臉了,這麼的丟臉,只有鳳九你見著過去的心上人,結果卻把肚兜掉在對方面前那樣的事才比得上了。”繼續不好意思,又有點代入地掙扎:“那樣的話,一定會想找塊豆腐把自己撞死的啊。”
這之後,微有起色的鳳九又連著頹了三四天。直到第四晚,白淺指派來的仙侍遞給鳳九一個話,說前幾日承天臺上排戲的幾位歌姬已休整妥帖,夜裡將在合璧園開一場巾幗女英雄的新戲,邀她一同去賞。這才將她從愁雲慘澹的慶雲殿中請出來。
合璧園中,新搭的戲臺上一團女將軍穿得花裡胡哨,伊咿呀呀哼唱得熱鬧。
白淺握著一把白綢扇,側身靠近鳳九,道:“近幾日,天上有樁有趣的傳聞謠傳得沸沸揚揚,不曉得你聽說沒有。”咳了一聲:“當然其實對這個事,我並不是特別的熱衷。”
鳳九興致勃勃地端著茶湊上去,頓了頓,有分寸地道:“看得出來你的確是不熱衷,其實我也不熱衷,但,你姑且一講。”
白淺點了點頭,緩緩道:“誠然,我們都不是好八卦他人之人,那麼你定是料想不到,從前我們一向認為很是耿介的東華帝君,他原是個不可貌相的,你三百多年前同他斷了那趟緣法,我看也是天意維護你,當真斷得其所。”
鳳九肅然抬頭。
白淺剝開一隻核桃:“聽說,他竟一直在太晨宮裡儲了位沉魚落雁似的女仙,還對那女仙榮寵得很。”
鳳九松了手中的茶盞,半晌,垂眼道:“如此說,這許多年他未曾出太晨宮,竟是這個因由?”笑了一笑:“誠然,身旁有佳人陪伴,不出宮大約也感不到什麼寂寞。”
白淺將剝了一半的核桃遞給她:“你也無須介懷,終歸你同他已無甚干係,我將這樁事說來,也不是為的使你憂心。”
鳳九打起精神,複端起茶杯,道:“也不知被他看上的是誰。”
白淺唔了一聲,道:“我同司命打聽了一遭,當然我也不是特意地打聽,我對這個事並不是特別地有興趣。只是,司命那處也沒得來什麼消息。私底下這些神仙之間雖傳得熱鬧,對那女仙也是各有猜測,但東華和風月這等事著實不搭,除了他的義妹知鶴公主,他們也猜不出還有誰。不過,先不說知鶴這些年都在下界服罪,依我看,不大可能是她。”鳳九端著杯子,出神地聽著。
白淺喝了口茶潤嗓,又道:“關於那女仙,確切的事其實就只那麼一件,說六七日前東華攜著她一同在太晨宮裡泡溫泉時,正巧被連宋神君闖進去撞見了,這才漏出一星半點關於這個事的傳聞來。”
白淺的話剛落地,鳳九一頭就從石凳上栽了下去,扶著地道:“……泡溫泉?”
白淺垂著頭詫異地看著她,得遇知音似地道:“你也覺得驚訝?我也驚訝得很。前日還有一個新的傳聞,說得條分縷析,也有一些可信。連宋君屬意的那位成玉元君,你識得吧?從前我不在團子身旁時,還多虧了這位元君的照應。據說其實這位成玉元君,就是東華帝君和那女仙的一個私生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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